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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鼎立 第十七章 苦
    照幽寺的斋饭很不错,让两人吃的很是舒坦。

    周正清砸吧砸吧嘴:“能将简单的饭菜做的如此可口,不论人品如何,一定是个做事认真周全的”。

    若在平时,和尚肯定是递过葫芦,让这个吃饭都堵不住嘴的黝黑脸蛋变得红润些。只是在这佛门清净地,很有一种回到了经律寺的感觉。

    自讨没趣的少年只好再端起碗筷,多吃了几口,哪怕是已经饱了,但是对这种口腹之欲,他向来没什么抗拒之心。

    两个小沙弥推门而入,先单手施佛礼:“小师父,住持有请,小施主若是愿意也可一起的”。正是那个之前连自己姓名都不愿意介绍的那个小沙弥,这次更是直接将两人姓名舍了,直接喊个小字。

    另一个小沙弥倒是老实,只管收拾碗筷,擦净了桌子,端起食盒就转身出门。

    周正清很想给这个小沙弥吃点苦头,那一脸不屑的模样着实欠揍了些。

    两人就这么伴着不太圆的月亮,却很圆的光头小沙弥前去与那位住持见面。

    见面的地点就是那个让各路仙家宗门梦寐以求的藏经阁,这座八层楼阁,不以富丽堂皇装饰,只以其挺拔而耀眼。

    周正清得以近距离仔细观看,门口非常宽敞,没有雕梁画栋,单单是简单的石阶、滴水檐、青瓦而已。

    门上悬挂一青色铜制铃铛。

    与一般地方不同的是,藏经阁的门是向外开,大有向人广开方便之门的善意。

    小沙弥开门,动作很轻,木门拨动门口上方铜铃,铜舌碰撞铃铛内壁,清脆的声音响起,有扣人心扉,恍然大悟的意境。

    这座高楼,建立之初便一定花了不少的心思。

    小沙弥引二人进入,随即退出藏经阁,随着铃铛声响起,木门关上。

    放眼望去,高处悬挂一块干净的镌刻这古篆体的生字牌匾,低处则是各类书架,竹简纸张,形色各异。各种书籍分出类别,有条有理。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和尚手持竹简走出,灰布僧衣僧鞋,只是气质颇为出众。与周正清身边的境生和尚不同,那个手不释卷同样年轻的和尚,容貌普通,但却从容、淡雅、无悲无喜,仿若无欲无求。

    “我就是这照幽寺的守经人,也是这里的住持,法号承恶”僧人抬头,放下手中经卷。等和尚回了佛礼,周正清嘿嘿一笑,连忙弯腰施礼,在这位一个手指都能戳烂自己的僧人跟前,还是不能蹦跶太高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法号承恶的年轻僧人走过来:“你知道我”?

    周正清一脸堆笑:“您的名号实在响亮,捂住耳朵都听的见,当年只凭着一只手就打死不少祸害人的老王八蛋,听着都解气,如今确实再难见到有人能那般威风喽”。

    僧人点点头,一脸受用。周正清算是看明白了,敢情这位刚才那股子的高人风范,全他娘的是装的,怪不得那小沙弥那么欠揍,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拍了拍这位说话很中听的后辈肩膀,一边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和尚听:“论年龄有点欺负人,较真论辈分也得加上不少次祖宗二字,你就叫我声师伯好了,就让自己装几天嫩也不错”。

    不敢大意,和尚毕恭毕敬的叫了声:“师伯”。

    承恶脸上表情更加精彩,明显很高兴,却还咳嗽两声,以示庄重:“你可知道,原来如你一般的和尚,皆是出自照幽寺?”

    紧接着就自问自答:“你肯定不知道,即便是你所在的经律寺也出自照幽寺,当年本寺的几位前辈因为一些误会,所以出去另立了门户,也就是你所在的经律寺。两寺本是同源,境生小师侄,我想留你在这接任照幽寺守经人。”

    周正清是外人,对这件事不好说什么,只不过很是震惊罢了。

    和尚同样没有料到这个名气大的惊人的照幽寺守经人,会有如此想法。

    照幽寺内,每隔一段时间,或是几年,或是一年,总会有一部分僧人离开照幽寺,前往各地云游。

    一来是验证所学佛法,二来也为其中收授门人弟子。所以照幽寺内外的和尚,加在一起是很多的。

    若说如此寺庙竟然想要只算小半个自家人的外人来当家做主,实在惊人捉摸不透。

    和尚没有言语,很明显,这位如今的守经人话只说了一半,肯定是还有下文。

    承恶僧人转身背对着和尚,伸了个懒腰:“不要那么快就给我答案”。

    带着两人在这个不小的藏经阁踱步:“人这一生呀,一直都是在受苦,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所以有了仙、神、佛、等等等等。

    从一出生开始,胎儿在母亲体内,便如同身处窄小牢狱,肢体蜷缩,胎儿苦,其母亦苦”。

    说着,承恶僧人已经顺着楼梯,进入了二楼。

    两人迈出步子的一瞬间,四周的灵气宛若凝为实质,向两人挤压。

    周正清很疼,而且全然无法动用灵力,连带着身体也好像一同被压制,那种全身即将被碾为碎片的感觉,让他真正感觉到了无力,艰难的扭过脖子,看到和尚同样的痛苦,浑身大汗淋漓,脸色憋的已经有些发紫,这种压力已经严重影响的两人的呼吸。

    已经身处二楼的承恶僧人第二次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不要疑惑什么万法不侵,那都是糊弄没本事的人才用的手段,你们所经历的压力,我也在同样经历,对于不同的人,这里的压力也不一样”。

    周正清与和尚拼命挣扎,才终于是走过了那道横亘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某种厉害阵法。这下子,骂娘的力气都没了,都是瘫坐在地,慢慢的恢复体力。

    不曾想一阵强烈刺痛从两人身上各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挑动着周正清与和尚的眼睛,泪水都是不由滴下。

    承恶僧人则是直接丢下两人,不管不顾,开始在二楼闲庭信步:“人初生伊始,就开始逐渐长大,然后慢慢变老,人们想尽各种办法来让自己停止这种变老,仙丹、仙法、仙术。都想要自己永远的年轻下去,可是他们从来不曾真切的认识到,这个过程,只能延缓,却永远无法停止。”

    和尚强撑着起身,额头青筋暴露,那种强烈的刺痛消失了。周正清察觉了和尚的异样,也连忙起身,虽然没了什么力气,可是咬着牙挺一挺,也是可以的。

    毕竟和尚都能坚持,他也不好意思打退堂鼓。两人跟在慢悠悠走着的承恶僧人身后,二楼与一楼相比,布局相差无几,只是二楼所悬牌匾的字依旧是古篆体,只不过字却换成了老。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在左侧,而二楼去往三楼的楼梯口在右侧。承恶僧人径直带两人去往楼梯,只是每走上一步,三人都会衰老一分,从一开始的三个少年青年,慢慢长出胡子,手脚更加强健。只是慢慢的,三人的头发也开始变白,承恶最快,和尚次之,周正清最慢。

    腿脚开始酸软无力,白发星星点点出现在头上,耳目不明,味嗅皆无味。

    只有二十级的木梯,周正清与和尚两人却如同登天之难。

    同样变衰老的承恶僧人却健步如飞,坐在台阶最高处,咧嘴笑着:“当其欣于所遇,不知老之将至;骑快马如龙,逐鹿饮血,不知老之将至;赏花时宴,月夜酒酣,不知老之将至”。话毕,起身上楼。

    当两人终于登上了那一步一歇的二十级阶梯,终于上了第三层。

    这次,不等承恶僧人说话,和尚重新变回年轻的身体,不顾浑身的不适,强忍着站起身来,酿跄着身形跟上。

    周正清一拍脑门,跟自己较真的人惹不起,跟自己较真的和尚更惹不起。也跟了上去,这对他而言,只能算作一种特殊的体验,只是确实很痛苦罢了。而和尚是真的在与自己较劲,将这一切当成了真真正正的苦在经历。

    第三层的牌匾换成了古篆体的病字,只是书籍相对来说少了许多。

    横穿了第三层,周正清越发肯定,建造这藏经楼的人,一定是建立之初就已经想好了设置这些说不上是阵法还是幻术的东西,每层楼梯左右错落,磨人至极。

    风寒、肺痨、鼠疫、接踵而至,在这里,几人全以普通人的感觉,将天底下最苦最疼的病加在了身上。

    承恶僧人那个让周正清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人生很短,却很容易招惹疾病,直催人形销骨立,却依然求活”。

    和尚依旧认真跟在承恶僧人后面,越发坚毅。

    第四层上的牌匾是一个死字,小心翼翼跟着走的周正清,还没等想到这层的奇异之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他一下子就觉得背脊发凉,那种曾经体验过无数次的杀意,让周正清如坠冰窟。

    无法躲避,咔嚓一声,只觉得自己瞬间就没了意识,是断头酷刑,再睁眼时已是脚踏第二级台阶。

    接下来,每两个台阶,便是一种新的死法,上吊窒息、吞金、车裂分尸、烈火焚身。这种重复生死的复杂体验,让周正清与和尚在上楼后,久久不能回缓。

    承恶僧人继续讲解:“死这个字,是一切有生命者,自出生以来的最深的恐惧,生命的感知、奔跑、饮食、捕猎和修炼,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活,所以死才被众生恐惧,甚至惶惶不可终日,杞人忧天,本性如此而已”。

    第五层的牌匾上不再是短短一个字,‘爱别离’三个大字,依旧是古篆体。只是瞬息之后两人眼前也不再是一座藏经楼阁。

    周正清如同灵魂一般,飘在天空,白云从身边划过。

    身形缓缓下落,进入了一间小小屋子。屋内并无什么摆设,只是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个十三岁的黝黑少年半跪在床边,紧紧握住床上那个女子的右手。

    女子面容憔悴,却依旧不显半分衰老,一身红色衣裙在身而没有半分妖艳,淡雅从容,一身说不出的气质只能用俊郎形容。

    那个黝黑少年正是当年的周正清,床上的女子是他这三年多来,只能在梦中相见的母亲!

    红衣女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此时已经没了往昔的神采奕奕,她在担忧,这个苦命的孩子离开了自己,能不能平安的娶妻生子,度过一生。

    还有那个远在天边的用幼小身躯担负起他父亲责任的大儿子,她的两个孩子都是苦命呀。

    无比虚弱,却尽量提起力气,柔声细语“小清,娘要离开这里了,去找你的父亲,许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很想他。娘希望你以后能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生两个大胖小子。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别怪我。”

    那个黝黑少年泪流满面,没有大吵大闹,他想让自己的娘亲,安静的离开:“娘,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亲,你放心,小清一定平平安安的”。

    那个还有很多话想要交代的红衣女子,话到嘴边,却只说了个好字。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她留恋的事情,只是没办法了,必须要走了呀!

    那个漂浮在半空的十六岁的周正清,伸手,想要抓起红衣女子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同样湿润的脸颊。

    可是他做不到呀,他没办法握住这里的任何一个物品,也没办法抓住谁的手,更无法改变这里发生的任何事。

    他只能不住的嘶吼,他想放弃这场游戏,可又极其留恋,他怕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个从来温婉的母亲。

    黝黑少年这时用尽了全部积蓄。将他的母亲梳妆打扮,然后拖着棺椁一步一步走出镇子。两个比少年大上一两岁的男女,赶着牛车追来。

    漂浮在半空的周正清抱头,痛哭流涕,不断想着天空大喊着:“再让我多看几眼,求你了,求你了”!

    他几近癫狂,可却无能为力。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从此,自己真的只能在心中去想念了。

    周围景象极速流转,周正清回到了藏经楼,此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呆呆坐在地上,泪水不断低落,宛若那个三年多前的苦命孩子。

    其实,他一直都是那个孩子,自从母亲离去,即便有那两个同样是少年的小久哥儿,锦忆姐,可他大半时间还只是形单影只呀!

    和尚也回来了,周正清极力调整情绪,那个和尚一定也经历了这种所谓爱别离,痛苦不会比自己少半分。

    自己的小久哥曾说过:“一个人在痛苦中的坚强,能够带给另一个处在痛苦中的人力量”。

    来到和尚身边,缓缓坐下,看着沉默的和尚。

    周正清不知道,刚刚在那场生离死别中,和尚同样在场,和尚经历的不只是自己的生离死别。

    这个年轻的境生和尚,经历的是无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场景。

    真的毫无关系吗?这得问和尚自己。

    他见到一场战争,城池被围,为兄者竭力守关,为弟者出城拼杀突围,却来不及回城。

    兄长忍痛关闭城门,独留其弟被万箭穿心于城外。

    也见到权贵子弟,肆意欺辱年轻女子,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也见到有修为高深的仙人,为了仙道,杀妻杀子,断绝尘缘。

    也见到人妖相恋,被正道修士绞杀,取其妖丹,食其血肉,取其根骨麟角炼制法宝。

    更见到桃源村那个女子桂香,被人算计的底牌尽失,然后一对鬼夫妻,一步步进入早就布置好的圈套。

    他所见,不止一事,不止一人,不止仙鬼,和尚所见是众生相,是众生别离。

    境生和尚起身:“送他出去吧,这本就是我的苦,我自己来,我的路需要有人同行,但他的不该是同路人”。

    承恶僧人在一旁缓缓点头,这次,他没有一同经历这佛家八苦之一的爱别离,他只在一旁悄悄观看这个和尚。

    承恶很满意,和尚没有让他失望,其所受之苦,已然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和尚有了信心。

    从现在起,他似乎真的要好好考虑某个小辈给出的意见。无论是和尚真的留下当个守经人,还是当真去做那件从未有人成功过的事情,他都不会反对了。

    这座照幽寺的守经人继续拾阶而上,和尚沉默的跟在身后。

    不同的是,这次,周正清变成了旁观者。

    他没有拒绝,也没办法拒绝,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将会经历什么人,什么事。

    是自己那个远在京都的兄长,还是当年那场壬戌之乱。

    周正清脸色很复杂,刚刚的经历已经让他心神摇曳。

    他有心想与携手和尚继续,可也确实有心无力。就像和尚说的,这可能真的是和尚自己的事,他周正清与和尚不是同路人,只是同行者。

    其实走在前面的,这座照幽寺守经人,此时内心同样有些隐隐担忧。

    对于周正清的某些底细,他知道的很清楚。也正是如此,他怕在自己这里给周正清的将来留下难以收拾局面,万一因此惹下一个烂摊子,他承恶的小身子骨还真的有些担待不起,只能希望这个少年不要真的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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